晚饭时,陈峰宣布:从今天起,所有参与训练的战士,每天加一个土豆,一碗热汤。
这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密营里,已经是最高待遇。
夜深了,陈峰坐在火堆旁烤衣服。赵山河端来碗热姜汤:“队长,趁热喝。”
陈峰接过来,小口小口喝着。姜汤很辣,但喝下去浑身暖和。
“队长,有件事我想不通。”赵山河在他对面坐下,“您说,小鬼子为啥非要弄毒气?枪炮炸弹还不够狠吗?”
陈峰看着跳动的火焰:“因为毒气便宜,而且能造成持续恐慌。一颗炮弹炸完就完了,但毒气不一样。一片地方被污染了,几个月甚至几年都不能住人。老百姓会传言‘那里有妖气’,不敢靠近。这样日军就能用很少的兵力,控制很大的区域。”
赵山河倒吸一口凉气:“真他娘的歹毒!”
“更歹毒的在后头。”陈峰的声音很冷,“如果毒气战成功,日军下一步可能就是细菌战。用鼠疫、霍乱、炭疽,让整个东北变成疫区。”
“他们敢?!”
“他们什么都敢。”陈峰放下碗,“在日本人眼里,中国人不是人,是‘支那猪’,是可以随意宰杀、试验的动物。从甲午战争到现在,这种观念根深蒂固。”
赵山河沉默了,拳头攥得咯吱响。
过了很久,他才问:“队长,咱们能赢吗?我是说……最后。”
陈峰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能说“能”吗?说1945年日本会投降?说十四年后抗战会胜利?但那是原本的历史。现在有了他这个变数,谁知道会发生什么?
“我不知道。”最后他说了实话,“但我知道,如果我们不抵抗,就一定会输。抵抗了,至少还有希望。”
希望。
这个词在1937年的东北,比黄金还珍贵。
三、牡丹江暗流
老烟枪回到牡丹江时,已经是三天后。
老爷子没回自己家——他在牡丹江有三个住处,一个是明面上的杂货铺,两个是暗中的落脚点。这次他去的是城西贫民窟里的一间土坯房,房东是个孤寡老太太,儿子死在矿上,老烟枪每月给她一块大洋,她就守口如瓶。
安顿下来后,老烟枪换上身破棉袄,拎着个空酒壶,晃晃悠悠出了门。
牡丹江的街面上,比半个月前又萧条了不少。不少店铺关门了,开着的也门可罗雀。日本兵和伪满警察到处设卡,见到可疑的人就搜身,稍微反抗就是一枪托。
老烟枪低着头,贴着墙根走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活脱脱一个老酒鬼。
转过两条街,到了家挂着“周记饭馆”招牌的小店。门面很小,里头摆了四张桌子,这时候不是饭点,一个客人都没有。
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正趴在柜台上打盹。听见门响,懒洋洋地抬眼:“客官吃……哟,是您老啊!”
小主,
老烟枪把酒壶往柜台上一顿:“打二两烧刀子,切盘猪头肉。”
“好嘞!”周掌柜麻利地打酒切肉,眼睛却一直瞟着门外。等老烟枪在角落里坐下,他才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老爷子,您可算回来了。这几天城里风声紧,小鬼子查得厉害。”
“出啥事了?”老烟枪抿了口酒。
“矿上死了个日本兵。”周掌柜声音更低了,“说是站岗的时候让人抹了脖子,尸首丢在废巷道里,两天后才发现。现在鬼子疯了似的抓人,已经抓了三十多个‘可疑分子’,关在警备司令部地牢里。”
老烟枪心里一紧:“谁干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咱们的人——牡丹江的地下党上个月被破坏了一次,剩下的都撤到乡下去了。”周掌柜倒了杯水,假装和老烟枪聊天,“我估摸着,可能是矿上的苦力干的。那些日本监工下手太黑,上个月累死七个,连张席子都不给,直接扔山沟里喂狼。”
老烟枪慢慢嚼着猪头肉,脑子飞快地转。
矿上出了人命,守卫肯定会加强。这对他们的计划不利。
但反过来想,死了人,日本人就会调查、审讯、调整布防——这个过程本身就会产生大量情报流动。如果能抓住机会……
“老周,你上次说,矿上那个老工头,还能联系上吗?”
“能。”周掌柜点头,“老爷子叫马德福,住在城东大车店。他儿子死后,他就搬那儿去了,说是离儿子坟近。我前天还见着他,又老了不少。”
“今晚带我去见他。”
“成。”
喝完酒,老烟枪拎着半壶酒,晃晃悠悠出了饭馆。他没直接去大车店,而是在城里转了几圈,确认没人跟踪,才拐进一条小巷。
巷子尽头有间棺材铺,招牌都烂了一半。老烟枪敲了三下门,两轻一重。
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只眼睛。看清来人后,门才完全打开。
开门的正是马德福。老爷子快七十了,背驼得厉害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,但那双眼睛还亮着,透着一股狠劲。
“烟枪哥,你可来了。”马德福把老烟枪让进屋,立刻关上门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小油灯。四面墙上摆着几口薄皮棺材,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和油漆的味道。
“老马,矿上的事听说了?”老烟枪开门见山。
“听说了。”马德福在棺材板上坐下,摸出烟袋,“死的是个叫山本的伍长,专门管监工的,下手最黑。矿上的人都说,这是报应。”
“知道谁干的吗?”
马德福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干得好——山本那畜生,上个月亲手打死两个偷懒的苦力,其中一个才十六岁。”
老烟枪沉默了一会儿:“老马,我这次来,是有大事求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们要端掉鬼子的毒气仓库。”
马德福抽烟的动作停住了。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,那些皱纹像是活了,扭曲着,变化着。
良久,他吐出口烟:“毒气?怪不得……怪不得那些铁皮桶运进去的时候,日本兵都戴着猪鼻子一样的面具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见过。”马德福磕掉烟灰,“上个月,我假装去矿上找活儿,远远瞅了一眼。那些桶是从火车上卸下来的,用特制的小车推进矿洞。桶是绿色的,上头画着骷髅头,还有看不懂的日本字。”
老烟枪心跳加速:“矿洞里的情况,你还记得多少?”
“记得一清二楚。”马德福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,“我在那儿干了二十年,闭着眼睛都能走一圈。矿洞主巷道有三条,东西走向,每条长一千多米。支巷道就多了,四通八达,像蜘蛛网。”
他站起来,用炭笔在地上画起来:“毒气桶存在最深处的三号巷道,那里原来是矿上的炸药库,墙壁和门都特别厚。现在门口有双岗,二十四小时守着。巷道口还装了铁门,听说是防爆的,炮弹都炸不开。”
老烟枪仔细看着地上的示意图:“有没有其他路能进去?”
“有。”马德福在图上画了条虚线,“三号巷道下面,有条废弃的排水沟。当年挖矿时为了排地下水修的,后来矿洞废弃,沟就堵了。但如果能通开,可以从那儿爬进去。”
“排水沟通到哪里?”
“通到山北的海浪河。”马德福说,“以前矿上的水都排到河里。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,现在沟里肯定堵死了,说不定还塌方了。”
老烟枪记下这个信息,又问:“守卫情况呢?”
“一个中队,两百人左右。分三班倒,每班八个岗:洞口两个,主巷道三个,三号巷道门口两个,还有个流动哨。”马德福如数家珍,“晚上十点换岗,换岗时要对口令。口令每天换,但我有办法搞到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马德福咧嘴笑了,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:“矿上食堂有个伙夫,是我远房侄子。他每天给岗哨送夜宵,能听见口令。我给他两块大洋,他啥都肯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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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烟枪从怀里摸出五块大洋,塞到马德福手里:“这是经费。不够再找我。”
马德福没推辞,收起大洋:“烟枪哥,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越快越好。但得等装备和人到位。”老烟枪压低声音,“老马,这事成了,你就是民族的功臣。但要是败了……”
“败了也就是个死。”马德福平静地说,“我儿子死了,老婆前年饿死了,就剩我一个老棺材瓤子。能拉几个鬼子垫背,值了。”
老烟枪用力拍拍他的肩,没说话。
有些话不用说出来,都在心里。
离开棺材铺时,天已经黑了。老烟枪没回住处,而是去了趟火车站。
牡丹江站比从前冷清多了。以前这里是中东铁路的重要枢纽,南来北往的客商不断,站前广场摆满了小吃摊、货摊,热闹得很。现在日本人占了,普通老百姓没事不敢来,广场上只有几个卖烤地瓜的老头,还有来回巡逻的日本兵。
老烟枪蹲在站前广场的角落,裹紧破棉袄,眼睛却像鹰一样扫视着进出车站的人流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
苏明月说,哈尔滨地下党会派人来接头,带潜水装备的资料。接头时间就是今晚八点,地点在火车站钟楼下,暗号是“今天月亮真圆”——“可惜是残月”。
七点五十,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中年人出现在钟楼下。他拎着个公文包,时不时看看怀表,像是在等火车。
老烟枪慢慢走过去,蹲在钟楼柱子边,摸出烟袋锅。
八点整。
中年人又看了眼怀表,低声自语:“今天月亮真圆啊。”
老烟枪接话:“可惜是残月。”
中年人看向他,眼神交汇的瞬间,确认了身份。
“东西在公文包里。”中年人低声说,把公文包放在脚边,假装系鞋带,“秋林洋行三年前卖过一批俄国潜水衣,但早就没货了。不过他们有个老技师,自己会做,只要能搞到胶皮和玻璃。”
老烟枪也蹲下系鞋带,顺手把公文包拎到自己手里:“胶皮和玻璃去哪儿搞?”
“胶皮可以从日本人那里偷——他们的卡车轮胎、胶鞋,都能用。玻璃简单,找个玻璃厂或者洋瓶子。”中年人系好鞋带站起来,“还有件事:哈尔滨地下党搞到了日军化学部队的编制表,也在包里。但只有军官名单,装备清单没弄到,守卫太严。”
“够了。”老烟枪也站起来,“替我们谢谢哈尔滨的同志。”
中年人点点头,转身走向站台。很快,一辆火车进站,他随着人流上了车。
老烟枪拎着公文包,不紧不慢地离开火车站。走到半路,他拐进公共厕所,在隔间里打开公文包。
里面有两样东西:一本泛黄的产品目录,是秋林洋行1928年的器械清单,其中一页用红笔圈出了“潜水捕捞服”的条目,配有简图;还有一张油印的名单,标题是“关东军化学部将校名簿”。
老烟枪快速浏览名单。从少尉到大佐,一共四十七人。在牡丹江地区的标注了星号,有八个人,最高的是个叫“吉村正一”的中佐,职务是“化学战技术主任”。
他把名单折好塞进内衣口袋,产品目录则仔细看了几遍。
潜水服的结构并不复杂:橡胶衣、铜质头盔、玻璃面罩、通气管、铅块配重。如果能搞到材料,找个好手艺人,仿制出来应该不难。
问题是时间。从搞材料到制作,至少需要半个月。而陈峰那边等不了那么久。
老烟枪收起东西,走出厕所。夜风吹在脸上,冰冷刺骨,但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。
必须想个更快的办法。
回到住处时已经九点多。老太太还没睡,在油灯下补衣服。见老烟枪回来,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指了指灶台:“锅里热着粥。”
“谢谢大娘。”老烟枪盛了碗棒子面粥,就着咸菜吃。
老太太补完衣服,忽然说:“今天下午,有两个便衣来打听你。我说你是我远房表弟,来牡丹江找活儿干,这几天去乡下收山货了。”
老烟枪心里一紧: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一个高个,脸上有疤;一个矮胖,戴金丝眼镜。说话带着奉天口音,不像是本地特务。”老太太眼睛很毒,“我估摸着,是关东军司令部派来的。”
老烟枪慢慢喝着粥,脑子飞快转动。
奉天口音、关东军司令部……难道是佐藤英机派来的人?他知道老烟枪是陈峰的情报网关键节点,所以想从这儿打开突破口?
“大娘,这几天我可能不回来了。”老烟枪喝完粥,放下碗,“您也小心点,要是有人再来问,您就说我欠了赌债,跑路了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:“这里面是五块大洋,你带着。路上用得着。”
老烟枪想推辞,老太太硬塞到他手里:“拿着!我儿子要是还活着,也该打鬼子去。这钱,就算替我儿子出的力。”
老烟枪鼻子一酸,接过布包,深深鞠了一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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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他离开了这个落脚点,转移到城北的另一处安全屋。那是个车马店的通铺房,一晚上五个铜板,住的全是走南闯北的苦力,人来人往,反而安全。
躺在臭烘烘的通铺上,老烟枪睁着眼睛,听着满屋的鼾声和磨牙声,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计划。
材料、人手、时间、路线……每一个环节都像走钢丝,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。
但必须走下去。
为了死去的儿子,为了受苦的百姓,为了这片被铁蹄践踏的土地。
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悠长而凄厉,像是这片土地在哭泣。
老烟枪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明天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四、冰下的路
海浪河边的训练进行到第七天时,陈峰接到了老烟枪送来的第一份详细情报。
送信的是个十二三岁的报童,瘦得像根竹竿,但眼睛很机灵。他在密营外晃荡了半天,被哨兵抓住时,从破棉鞋里抠出个蜡丸。
蜡丸里是张卷烟纸,上面用针尖大的字写满了情报:
“一、矿洞守卫:日军第23师团第89联队第3中队,编制214人,实员198人。中队长矢野浩二少佐。分三班,每班66人。夜岗口令每日更换,可通过矿食堂伙夫马小五获取(接头暗号:买二斤高粱米——要陈年的)。二、仓库位置:三号巷道最深处,原炸药库改造。铁门厚十厘米,内置三道门闩。门外双岗,门内另有四名技术兵值守。三、潜入口:废弃排水沟,入口在海浪河北岸(坐标:东经129°36’,北纬44°34’),距矿洞直线距离1.2公里。沟内情况不明,或有塌方。四、化学部队:牡丹江地区负责人吉村正一中佐,住警备司令部后院独栋。每日上午九点至十一点在矿洞检查,下午在司令部实验室。护卫八人。五、特别提醒:关东军特高课已派便衣至牡丹江,目标疑似我方情报网,务必警惕。”
情报末尾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,标明了矿洞、排水沟入口、海浪河的位置关系。
陈峰把情报看了三遍,然后烧掉。
“好消息是,确实有地下通道。”他对围在身边的赵山河、苏明月说,“坏消息是,通道可能堵了,而且特高课已经盯上牡丹江。”
苏明月皱眉:“老烟枪有危险。”
“老爷子精明,应该能应付。”陈峰嘴上这么说,心里其实也没底。老烟枪再厉害也是快六十的人了,体力、反应都比不上年轻人,一旦被盯上,脱身很难。
赵山河盯着示意图:“队长,这排水沟入口离咱们现在的位置,直线距离八十多里。中间要穿过三道日军封锁线,还有两个‘集团部落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峰用树枝在地上画着路线,“所以侦察小队必须精干,不能超过十人。要轻装,不带重武器,以速度和隐蔽为主。”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等北平的回信。”陈峰说,“如果炸药能解决,我们就双线并行:一队去侦察排水沟,一队去接收炸药。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喊声:“队长!北平来人了!”
陈峰猛地站起来。
来的不是山雀,而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穿得像个跑单帮的货郎,挑着担子,里面装些针头线脑、胭脂水粉。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——锐利,警惕,一看就是干地下工作的。
“陈队长?”货郎放下担子,从怀里掏出半块银元,“有人托我带个话:您要的‘山货’已经备齐,走海路到营口,再转铁路到哈尔滨。接货人是‘老郎中’,暗号照旧。”
陈峰接过银元,和自己手里的半块一对,严丝合缝。
“什么时候到?”
“最快十天,最慢半个月。”货郎压低声音,“但路上不太平。日本人最近查得紧,尤其是化工品和机械零件。货分了三批,走三条线,能到一批就算成功。”
陈峰心里一沉。分批运输固然安全,但也意味着他们可能凑不齐足够的炸药。
“接货地点?”
“哈尔滨道外十六道街,‘济世堂’药铺。掌柜姓秦,是自己人。”货郎说完,重新挑起担子,“陈队长,话带到了,我得走了。这地方……不安全。”
陈峰明白他的意思。密营虽然隐蔽,但也不是绝对安全。频繁有人进出,会增加暴露风险。
“同志,谢谢。”陈峰握了握货郎的手,“路上小心。”
货郎点点头,挑着担子很快消失在林子里。
人走后,陈峰立刻召集会议。
“情况有变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炸药分三批运输,可能无法一次性到位。这意味着,我们可能要分批次行动,或者……改变爆破方案。”
赵山河急了:“那怎么行?毒气仓库那种地方,一次炸不彻底,鬼子反应过来就再没机会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峰在屋里踱步,“所以现在要制定两套方案:A方案,炸药足够,按原计划爆破;B方案,炸药不足,改用其他方式破坏。”
小主,
苏明月问:“其他方式?比如?”
“火灾。”陈峰停下来,“毒气虽然不怕水,但怕高温。芥子气的分解温度是150度,路易氏剂是180度。如果能在仓库内部制造一场大火,温度足够高,持续时间足够长,就能让大部分毒气失效。”
“但怎么放火?”赵山河问,“仓库里肯定有防火措施,而且那些铁皮桶本身就不易燃。”
陈峰走到墙角,那里堆着些缴获的日军物资。他翻出几个铁皮罐头、一瓶灯油、还有一卷绷带。
“简易燃烧弹。”他把东西摆到桌上,“铁皮罐里装满浸透灯油的棉花、碎布,封口留个棉芯。点燃后扔进仓库,罐子受热破裂,灯油溅出,能形成持续性燃烧。”
苏明月拿起罐头看了看:“温度够吗?”
“单个不够,但几十个一起,在密闭空间里,应该能到两三百度。”陈峰说,“关键是投放方式。如果能从排水沟潜入,在仓库里多点投放,成功率不低。”
赵山河挠挠头:“可咱们上哪儿搞那么多灯油?这玩意现在金贵得很,日本人控制得严。”
“从日军手里抢。”陈峰眼神一冷,“每个据点都有储备。打几个小据点,凑一凑应该够。”
计划就这样调整了。一方面等炸药,一方面准备备选方案。
第二天,陈峰亲自带队,开始对排水沟入口进行前期侦察。
小队一共八人:陈峰、赵山河、还有六个水性最好的战士。他们没走大路,而是沿着海浪河的冰面,在河岸的灌木丛中潜行。
冬天河面封冻,但冰层厚度不一。有些地方冻得结实,能走人走车;有些地方冰薄,下面是活水。陈峰让战士们在腰上系绳子,前后相连,一旦有人落水,能立刻拉上来。
走了大概三十里,天黑了。小队在河边的林子里宿营,不敢生火,就着雪啃冻硬的干粮。
“队长,你说那排水沟入口,还能找到吗?”一个叫栓子的战士问,“都废弃二十年了,说不定早就塌了,或者让淤泥堵死了。”
陈峰啃着窝头:“所以要去看。如果真堵死了,咱们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别的办法……”赵山河靠在树干上,“队长,我一直在想,咱们能不能从正门混进去?比如伪装成送补给的车队?”
“难度太大。”陈峰摇头,“日军对进出矿洞的人员车辆查得很严。老烟枪的情报说,每辆车都要经过三道检查:证件、货物、人员搜身。而且司机和押运员必须是日本人或者铁杆汉奸,中国人根本靠不近。”
“那要是抓个日本兵,换上他的衣服呢?”
“也不行。”陈峰说,“口令每天换,人脸也对不上。矿上守卫就那么多,互相都认识,突然来个生面孔,立刻就会暴露。”
栓子叹气:“这小鬼子,防得跟铁桶似的。”
“所以咱们才要走排水沟。”陈峰看着黑暗中的河面,“再严密的防守,也有漏洞。而我们要做的,就是找到那个漏洞,然后狠狠地捅进去。”
后半夜下雪了。雪花簌簌地落,很快在战士们身上盖了层白。陈峰没睡,靠着一块石头,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林子里很静,只有风声和雪落的声音。偶尔传来几声狼嚎,远远的,凄厉而孤独。
他想起了现代的一次任务。那是在中亚的山地,他们小队奉命渗透一个恐怖分子的地下基地。也是从排水系统进入,也是黑暗、狭窄、充满未知。那次任务很成功,零伤亡端掉了整个基地。
但那次有全套的特种装备:夜视仪、热成像、水下推进器、 silenced武器。而现在,他们只有几把老旧的步枪,和一颗不怕死的心。
时代的差距,有时候让人绝望。
但绝望也得干。因为身后没有退路。
天蒙蒙亮时,小队继续出发。越往北走,日军活动的痕迹越明显。河岸上不时能看到巡逻队留下的脚印,还有丢弃的烟头、罐头盒。
有一次,他们差点和一支日军巡逻队迎面撞上。幸亏陈峰耳朵灵,老远就听到了皮靴踩雪的声音,赶紧带人躲进河边的芦苇丛。
五个日本兵从不到十米外走过,叽里咕噜说着日语,看样子是在抱怨天气。等他们走远,赵山河才低声骂了句:“狗日的,早晚收拾你们。”
又走了大半天,下午三点左右,他们到了老烟枪标注的坐标附近。
这里地势很特别:海浪河在这里拐了个急弯,北岸是陡峭的崖壁,南岸是平坦的河滩。崖壁底下,隐约能看到个黑乎乎的洞口,一半被冰封着,一半露出水面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陈峰用望远镜仔细观察,“洞口直径大概一米五,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清。”
赵山河也看了看:“冰封得挺厚,得凿开。”
“等天黑。”陈峰收起望远镜,“白天动静太大。”
小队在附近的林子里隐蔽起来,轮流休息、放哨。陈峰掏出怀表——这是从日军军官尸体上缴获的——看了看时间:下午三点二十。离天黑还有两个多小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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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过得很慢。雪停了,但风更大了,吹得树梢呜呜作响,像是鬼哭。
陈峰靠着一棵老松树,闭目养神,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在推演。
排水沟的情况未知。可能畅通无阻,可能塌方堵塞,可能积水很深,可能还有日军设置的陷阱或警报装置。
如果畅通,顺利进入矿洞,接下来就是侦察仓库内部结构,确定爆破点或放火点。
如果不通,就得退回,重新制定方案。但时间不等人,每耽搁一天,日军使用毒气的风险就大一分。
“队长。”赵山河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在想,咱们能不能抓个舌头?比如那个吉村中佐?他是化学部队负责人,肯定知道毒气的详细情况,说不定还知道仓库的弱点。”
陈峰睁开眼睛:“风险太高。吉村住在警备司令部后院,守卫森严。就算抓到了,怎么带出来?怎么审讯?怎么处置?”
“那就硬闯矿洞。”赵山河咬牙,“咱们一百多号人,趁夜强攻,不一定打不下来。”
“那是送死。”陈峰摇头,“一个中队日军,依托工事防守,咱们至少要付出三倍的伤亡才能拿下。而且枪声一响,附近的日军援兵几个小时就能赶到,咱们会被包饺子。”
赵山河不说话了,只是狠狠捶了下树干。
陈峰理解他的心情。这种明知敌人在哪,却束手无策的感觉,最是煎熬。
天终于黑了。
没有月亮,只有稀疏的星光。河面上一片漆黑,只有冰层反射着微弱的星光。
陈峰留下两个战士在岸上警戒,自己带着赵山河和另外四个战士,摸向那个洞口。
冰层很厚,至少三十厘米。他们用凿子和铁钎,小心翼翼地凿开洞口的冰。不敢用太大劲,怕声音传出去。
凿了半个多小时,终于开出一个能容人通过的窟窿。黑乎乎的洞口完全露出来,里面飘出股霉烂的气味。
陈峰用手电筒往里照——这是缴获的日军手电,电力不足,光线昏黄。光束照进去,能看到洞壁是砖石结构,长满了青苔和水垢。洞内确实有积水,大概到膝盖深,水面上漂着枯枝烂叶。
“我先进。”陈峰把手电咬在嘴里,第一个钻了进去。
水冰冷刺骨,比海浪河的水还冷。洞内空间狭窄,只能弯着腰前进。手电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昏黄的光柱,照亮前方不到十米的范围。
走了大概五十米,洞壁开始变窄,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。空气越来越浑浊,带着浓重的霉味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。
“队长,你看。”赵山河在后面低声说。
陈峰顺着他的手电光看去,洞壁上有些奇怪的黄色污渍,像是锈迹,但又不太像。他凑近闻了闻,有股淡淡的大蒜味。
是芥子气的残留。
这说明,排水沟确实通往毒气仓库,而且有微量的毒气泄漏到了这里。
“戴上这个。”陈峰从怀里掏出几块浸过碱水的纱布,分给众人,“捂住口鼻。虽然浓度很低,但长时间接触也会中毒。”
战士们照做。纱布的味道很难闻,但总比中毒强。
又往前走了大概一百米,前方出现了岔路。一条继续向前,另一条向右拐,坡度向上。
陈峰停下来,仔细观察。向前的那条路,水更深了,几乎到腰部,而且水面上漂的污渍更多。向右的那条,水很浅,只到脚踝,但洞顶很低,需要爬着过去。
“分头侦察。”陈峰说,“老赵,你带两个人走右边,我带两个人走前面。半小时后,无论有没有发现,都会到这里汇合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两队分开。陈峰带着栓子和另一个战士,继续向前。
水越来越深,走到后来,几乎要游泳了。手电的光在水面上晃动,映出洞壁上的水痕和苔藓。偶尔有老鼠从脚边窜过,发出吱吱的叫声。
又走了大概两百米,前方出现了光亮。
不是手电的光,而是从上方透下来的,微弱的、昏黄的光。
陈峰关掉手电,示意身后两人停下。他们悄无声息地向前游去,靠近光源处。
那是一个向上的竖井,井口用铁栅栏封着,但锈蚀得很厉害,有些栏杆已经断了。光就是从栅栏上方透下来的,还能听到隐约的说话声——日语。
陈峰慢慢浮出水面,耳朵贴着井壁。
“……还有三天就能完成部署。”一个声音说,日语带着关西口音,“吉村中佐要求,所有毒气弹必须在下周一前装配完毕。”
“时间太紧了。”另一个声音抱怨,“那些‘丸太’(日语中对活体实验者的蔑称,意为‘圆木’)死得太快,数据不够。”
“那就多抓几个。反正支那人多的是。”
陈峰的手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示意栓子他们也上来听。三个人的头凑在井口下,听着上面毫无人性的对话。
“对了,排水系统的检查做了吗?”第一个声音问,“吉村中佐说,当年修建时有条排水沟通往海浪河,虽然废弃了,但还是要防范有人从那里潜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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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检查过了,入口早就塌了。就算没塌,那种地方,老鼠都钻不过去。”
“还是小心点好。那个陈峰,听说最擅长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下手。”
“陈峰?”第二个声音笑了,“他敢来吗?这里可是有一个中队的皇军,还有毒气。他来了,正好试试新装备的效果。”
对话声渐渐远去,脚步声也消失了。
陈峰等了五分钟,确认上面没人了,才重新打开手电。
竖井大概有十米高,井壁上有锈蚀的铁梯。栅栏门是用铁链锁着的,但锁已经锈死了,用力应该能拽开。
“队长,上去看看?”栓子低声问。
陈峰摇头:“太冒险。咱们先回去汇合。”
三人原路返回,到岔路口时,赵山河他们已经在等了。
“右边是死路。”赵山河报告,“走了一百多米就塌方了,全是碎石泥土,过不去。”
“我们这边有发现。”陈峰简要说了竖井的情况,“从对话判断,上面应该是仓库的某个房间或者走廊。毒气弹正在装配,预计三天内完成。”
赵山河脸色一变:“三天?那咱们没时间了!”
“所以必须尽快行动。”陈峰看着黑漆漆的排水沟,“现在确认了两件事:第一,排水沟确实通到仓库内部;第二,日军对这条通道的防范不严,他们认为入口塌了,里面也进不来人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回去准备。”陈峰转身,“明天晚上,正式行动。”
小队悄无声息地退出排水沟,重新封好冰窟窿,抹去痕迹,然后趁着夜色往回赶。
回去的路比来时更艰难。每个人都湿透了,在零下三十度的寒夜里,湿衣服很快结冰,走起路来哗啦作响,又冷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