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秦先生风尘仆仆地赶回聊城。明远忐忑不安,准备接受责备。
谁知秦先生听完明远的叙述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:“吃亏长见识,你长大了。”
当晚,会馆年终聚宴,秦先生照例公布钱财账目后,示意明远上前。
“今年的人情账,由明远代念。”秦先生道。
明远一愣,随即明白这是舅舅给他的机会。他深吸一口气,翻开那本蓝布册子,一条条念起来。
当他念到杨掌柜一事,满堂哗然。何老板和郑掌柜都满面通红,起身向杨掌柜赔罪。三家当场和解,约定互相扶持。
念完账目,明远又道:“晚辈添一条:盐商何老板虽一时糊涂,但知错能改,主动放弃合约,此乃义举。”
何老板闻言,感激地看了明远一眼。
会后,秦先生满意地对明远说:“你终于明白,这人情账不是为了揭短,而是为了给人改过的机会,扬善抑恶。”
第二年开春,聊城来了个新知府。这位大人一上任就要加征“运河维护税”,实则是中饱私囊。
商人们苦不堪言,却敢怒不敢言。
一日,知府大人亲临山陕会馆,说是视察,实为索贿。
秦先生抱出两本账册:“大人请看,这是会馆历年收支,笔笔清楚。”
知府随手翻翻,忽然看到那本人情账,拿起来翻阅。翻着翻着,他脸色变了——里面竟记录着他一桩不为人知的旧事:十年前,他落魄赶考途中,曾得聊城一商人资助,才不致饿死街头。
而那商人,正是会馆中一位老理事。
知府汗如雨下,匆匆离去。第二天,加税的通知就撤了回去。
明远惊讶地问秦先生:“舅舅早就知道知府的身份?”
秦先生微微一笑:“人情往来,山不转水转。今日的小伙计,可能是明日的大掌柜;今日的穷书生,可能是明日的官老爷。但无论身份如何变,做人根本不能变。”
多年后,秦先生年老归乡,明远接任账房。
临行前,秦先生将一本崭新的人情账交给明远:“聊城的道德秩序,就交给你了。”
明远郑重接过:“舅舅放心,我必不负所托。”
从此,聊城山陕会馆的账房里,依然有位记“人情账”的先生。运河的水日夜流淌,商船来来往往,人情世故不断上演,而那本蓝布封面的册子,也越来越厚。
它记录的不是恩怨,是一个城市的良心。
每逢年关,当明远念起人情账,满堂肃静中,总有人低声说:“瞧,这就是咱聊城的‘道德秤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