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露水还未散尽,御书房外的青石板上已落了一片薄霜。
孙福捧着那份《前朝玉牒考异》,手心渗出冷汗。
他不敢看内容,只敢看纸页边缘那工整得近乎挑衅的朱批小字——每一处矛盾都标注清晰,引经据典,甚至附上了三处先帝登基诏书的原文对照。
这不是普通的疏漏奏报,这是在叩问皇权的根本。
“陛下。”他躬身递上,声音压得极低,“昨夜巡防太监在外廊拾得此物,不知何人所遗。”
皇帝坐在龙案后,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扳指,目光落在纸页第一行:“大靖承统,始于太祖开国……然据永昌四年户部残档,太祖实为庶出,非正妻所生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。
良久,皇帝才缓缓开口:“谁写的?”
“尚无头绪。”孙福垂首,“但笔迹经查,似出自内政院誊录司旧档房。”
皇帝眸光一动,没再追问,反而将整份考议从头至尾细细读完。
他的脸色越来越沉,到最后竟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深重。
十七处矛盾,如十七根钉子,一根根楔入王朝正统的基石。
尤其是那三处直指嫡系传承的疑点,一旦坐实,整个皇室谱系都将动摇。
他沉默良久,终于吐出一句:“密召宗正寺三位老臣,即刻入宫。”
消息像风一样钻进宫墙深处。
内政院东厢,苏识正在批阅本月各宫炭例。
柳绿匆匆进来,在她耳边低语几句。
苏识执笔的手顿了顿,墨滴落在纸上,晕开一朵小小的黑花。
“宗正寺彻夜未熄灯?”她轻声问。
“是。”柳绿点头,“老人们翻遍了玉牒库,连尘封三十年的副册都调了出来。”
苏识唇角微扬,眼中却无笑意。
她在赌,但她从不盲目下注。
皇帝可以容忍贪腐、可以默许党争,唯独不能容忍有人质疑他坐的那把椅子是否名正言顺。
而她抛出的这份考异,不是证据,是钩子——钓的是帝王心底最深的不安。
现在,鱼咬钩了。
她放下笔,起身走到窗边。
晨光斜照,映出她清瘦的身影。
远处宫檐飞翘,琉璃瓦上泛着冷光,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
“柳绿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去趟档案阁,把《宫务透明录》第三册取来,就说我要核对去年冬至宴的用度明细。”
柳绿一怔:“您真要放出那个消息?”
“不是我要放。”苏识转身,眸色幽深,“是‘无意间’泄露的。记住,让誊录司的小宫女‘不小心’说漏嘴,就说提举大人亲口提过——还有一处关键证据,藏在第三册夹层里,关乎‘血脉源头’。”
柳绿心头一凛,低声应是。
两日后,宫中悄然起波澜。
宗正寺呈报:玉牒确有残缺,多卷虫蛀断裂,部分内容无法考证。
但经三位老臣联名具保,现存体系“脉络清晰,嫡统无误”,建议“存档备查,以正视听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