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声响起。
不是陈峰开的枪——他根本没枪。枪声来自岗楼,是哨兵发现了正在撤离的殿后组,开火了。
“敌袭!敌袭!”
前哨站瞬间炸了锅。木屋里冲出来十几个日军,机枪架起来,子弹朝林子里扫射。
陈峰知道,再不行动,殿后组就全完了。
他猛地从雪地里跃起,朝那两个日军扑去。刺刀在黑暗中划过寒光,准确地刺入第一个日军的脖子。第二个日军反应过来,刚要举枪,陈峰已经撞进他怀里,刀柄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。
两人倒地,陈峰捡起一支步枪,朝岗楼的机枪手开了一枪。
“砰!”
机枪哑了。
“往东撤!我掩护!”陈峰朝林子里喊。
殿后组的战士知道不能犹豫,立即撤退。陈峰则利用前哨站的混乱,朝另一个方向扔了颗手榴弹——是从日军尸体上摸来的。
“轰!”
爆炸声吸引了火力,日军朝那边集中射击。
陈峰趁机钻进林子,追赶队伍。身后枪声大作,探照灯乱照,但夜色和树林成了最好的掩护。
他跑了约一里地,追上了殿后组。七个人都在,只有一个肩膀中弹,伤势不重。
“队长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快走,鬼子会追上来。”
八个人在雪林里狂奔,身后是日军的叫喊和零星的枪声。但夜色深重,雪又越下越大,追兵很快失去了方向。
凌晨三点,他们终于甩掉了追兵,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停下休息。
清点人数:八个人都在,只损失了那口铁锅和一块破布。
“队长,刚才……谢谢你。”受伤的战士说,声音哽咽。
陈峰摆摆手,累得说不出话。他靠在岩壁上,大口喘气,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翻腾。
活下来了。
又一次。
四、鹰嘴岩的等待
鹰嘴岩比陈峰记忆中的更险峻。
这是一处突出的悬崖,形状像鹰嘴,三面绝壁,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可以上去。岩顶有天然的石缝和洞穴,能容纳几十人。站在岩顶,可以俯瞰周围十几里的雪原,是个绝佳的观察点。
陈峰他们到达时,已是第二天下午。赵山河的主力比他们早到半天,已经初步安顿下来。
“队长!”赵山河冲过来,看见陈峰完好,明显松了口气,“昨晚听见枪声,吓死老子了。还以为你们——”
“损失了一个锅。”陈峰说,“人呢?”
“都在。小栓子好多了,喝了点热汤——我们从石缝里找到个旧陶罐,化了雪水,煮了点干野菜。”
小主,
热汤。在零下三十度的山里,这两个字有魔力。
陈峰喝了口热汤,感觉冻僵的四肢慢慢复苏。汤很淡,只有咸味和野菜的苦味,但对他来说,胜过琼浆玉液。
他爬上岩顶,用望远镜观察。
雪后初晴,视野极好。南面,他们来的方向,能看到隐约的烟柱——日军在烧山,这是冬季讨伐的常用手段,逼抗日武装出来。东面,更远处的平原上,有日军的卡车在移动,扬起雪尘。西面和北面,是连绵的雪山,一片寂静。
“能撑多久?”赵山河跟上来,问。
陈峰算了算:粮食省着吃,还能撑五天。水有雪,不是问题。最大的问题是弹药——平均每人三发子弹,如果日军大举进攻,他们连一轮齐射都做不到。
“等关内的人。”他说,“如果春分前后能到,带来药品和电台零件,我们就有希望。如果到不了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赵山河也沉默。两人并肩站着,望着这片他们战斗了七年的土地。
“队长,你说……咱们能赢吗?”赵山河突然问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这个问题,七年来没人敢问。因为答案太沉重。
陈峰没有立即回答。他看着远山,看着雪原,看着这片被日军铁蹄践踏却依然倔强挺立的山河。
“老赵,你记得江桥抗战吗?”他反问。
“咋不记得?民国二十年十月,马占山将军在嫩江桥跟鬼子干,咱们还去支援了。”
“那一仗,咱们死了多少人?”
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:“光我知道的,义勇军就死了两千多。马将军的部队,伤亡过半。”
“值吗?”
“值!”赵山河斩钉截铁,“那一仗告诉全中国,东北有人没投降,东北还在打!”
陈峰点头:“是啊。那时候,关内有人说,东北军不抵抗,东北人都是顺民。但江桥的枪声告诉他们,不是。后来,义勇军三十万人,打散了,又聚起来,又打散。再后来,抗联成立,最盛时四万人,现在……可能连一万都不到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雪里,留下深深的坑。
“你说,这些人,前赴后继地死,是为了什么?”
赵山河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是为了赢吗?”陈峰自问自答,“是,也不是。赢当然重要,但比赢更重要的,是‘打’。只要还在打,日本占领东北就不合法,就不得安宁。只要还在打,东北就没有亡,中国就没有亡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赵山河的眼睛:“所以,能不能赢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这片山里开枪,东北就还没输。”
赵山河眼眶红了。这个粗豪的汉子,七年没哭过,此刻却觉得鼻子发酸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只要还有一个人,就打。”
“对,打。”陈峰拍拍他的肩,“去休息吧,今晚我值夜。”
五、春分来信
等待的日子,比战斗更难熬。
鹰嘴岩上,时间仿佛凝固。战士们轮流站岗、休息、找吃的——在石缝里挖苔藓,扒树皮,偶尔运气好,能找到松鼠藏的松子。子弹一粒都舍不得用,怕浪费。
小栓子一天天好起来,能自己走动了。他总想帮忙,被陈峰按着休息:“养好身体,就是最大的贡献。”
第五天,粮食彻底吃完了。
陈峰组织了一次狩猎——用最原始的办法,挖陷阱,下套子。运气不错,套到两只雪兔。剥皮,剔骨,肉和内脏煮汤,每个人分到小半碗,骨头留着熬第二次、第三次。
靠这点蛋白质,又撑了两天。
第七天,关内的人还没来。
岩顶的气氛开始压抑。有人小声议论,会不会是交通员出事了?会不会是关内根本没派人?甚至有人说,也许苏明月同志已经……
“闭嘴!”赵山河吼了一声,眼睛通红,“谁再胡说,老子毙了他!”
陈峰没说话,只是每天早晚两次,爬到岩顶最高的地方,用望远镜观察那条唯一的小路。
第八天,黄昏。
雪又下了起来,不大,但细密,像撒盐。能见度很低。
陈峰正要下岗,突然看见小路上有个黑点在移动。
很小,很慢,但确实在动。
“有人!”他压低声音。
所有人瞬间警觉。赵山河抓起望远镜,看了几秒,皱眉:“一个人,走路姿势……不像鬼子,也不像伪军。”
“准备接应。”陈峰说,“老赵,你带三个人下去看看。小心陷阱。”
赵山河带人下去了。陈峰在岩顶指挥,枪口——虽然没子弹——对准小路,以防万一。
二十分钟后,赵山河回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那人裹着破旧的羊皮袄,戴着狗皮帽子,脸上都是冰霜,看不清面容。但走路的姿势,让陈峰心头一跳。
太熟悉了。
等那人走近,摘下帽子,露出一张消瘦但坚毅的脸——苏明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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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峰愣在原地,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。
“陈峰同志。”苏明月开口,声音沙哑,但眼神明亮如昔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陈峰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“关内形势紧张,交通线断了。我不放心,就自己来了。”苏明月说得轻描淡写,但陈峰知道,从晋察冀到长白山,穿越层层封锁,一个女人独自走这么远,经历了什么。
“先坐下,喝口热水。”赵山河忙说。
苏明月接过破碗,喝了口热水,缓了缓,才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。
里面是三样东西:一小瓶盘尼西林,几支吗啡,还有一封密信。
“药品不多,但应该能应急。”她说,“信是林晚秋同志托我带来的。”
林晚秋。
听到这个名字,陈峰心脏猛地一跳。他接过信,手指微微发颤。
信很短,只有一页纸,字迹娟秀但潦草,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:
“峰:见字如面。我在重庆参与组建东北救亡总会,已争取到国际红十字会部分援助,下月可运抵天津。另,通过秘密渠道,获知日军将在今春对长白山区发动‘特别肃正作战’,规模空前,务必警惕。我一切安好,勿念。望保重,待重逢之日。晚秋 民国二十六年一月三十日”
民国二十六年一月三十日,也就是一个半月前。这封信穿越了半个中国,穿过日军封锁线,终于到了他手里。
陈峰把信看了三遍,才小心折好,贴身收好。
“苏同志,关内的情况……”他问。
苏明月神色凝重起来:“七七事变后,全面抗战爆发。八路军已经开赴华北,建立敌后根据地。但形势很严峻,日军攻势凶猛,平津、上海、南京相继失守。国民政府迁都重庆,但内部对日态度仍有分歧。”
她顿了顿:“至于东北,中央的指示是:坚持游击战争,保存实力,等待反攻时机。但目前,国际援助很难进来,苏联因为和日本有中立条约,不便公开支持。我们只能靠自己。”
岩洞里一片沉默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听到实际情况,还是让人心头沉重。
“不过,也有好消息。”苏明月话锋一转,“西安事变后,国共二次合作,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初步形成。现在关内的抗战氛围很浓,学生、工人、商人,都在支援前线。东北救亡总会在重庆活动,争取到不少舆论支持。”
她看着陈峰:“你们在这里坚持,不仅是为了东北,也是为了告诉全中国,告诉全世界:中国没有亡,中国人在战斗。”
陈峰点头。他明白这个道理。七年前他刚穿越时,想的是“改变历史”。现在他懂了,历史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,但每个人都可以是历史的一部分。他们的坚持,本身就是历史。
“药品我们收下了。电台零件呢?”他问。
苏明月摇头:“太重,我带不动。但我知道哪里有——在抚松县城,有个地下交通站,藏着两台坏电台,还有零件。如果能取出来,修好,就能和抗联总部联系上。”
“抚松县城?”赵山河倒吸一口凉气,“那可是鬼子重兵把守的地方!”
“我知道很危险。”苏明月说,“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。有了电台,你们就能得到总部的指示,能和其他抗联部队联系,能知道外面的形势。”
陈峰沉思。抚松县城,距此约八十里,中间要过两道日军封锁线。进城,找到交通站,取出电台零件,再带回来……每一步都九死一生。
但值得。
有了电台,他们就不再是孤军奋战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“队长,我跟你去!”赵山河立即说。
“不,你留下,保护队伍。”陈峰摇头,“我带两个身手好的去。人多目标大,反而危险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赵山河咬牙,但没再争辩。
苏明月看着陈峰,眼神复杂:“陈峰同志,我知道这很危险。但……东北的抗联,现在最缺的就是通讯。总部不知道哪些部队还在,哪些部队已经打光了。你们有了电台,就能把这片山区的抗日力量重新组织起来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陈峰平静地说,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明天凌晨。”苏明月说,“今晚我画一张抚松县城的地图,标出交通站位置和日军布防。”
“好。”
六、深夜密谈
夜深了。
战士们挤在岩洞里睡着了,鼾声此起彼伏。陈峰和苏明月坐在洞口,借着微弱的雪光,看苏明月画地图。
她画得很细:县城四门的位置,日军守备队的驻地,伪警察局,还有那个交通站——伪装成杂货铺,掌柜的是地下党员,姓周。
“周掌柜左手缺根小指,这是接头暗号。”苏明月低声说,“你告诉他‘老家的表哥托我来取收音机’,他会问‘什么牌子的’,你答‘红星牌’。记住,必须是晚上去,白天杂货铺人多眼杂。”
陈峰点头,把每一个细节刻在脑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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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完地图,苏明月收起铅笔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峰,这些年……辛苦了。”她突然说。
陈峰愣了一下,摇头:“大家都辛苦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苏明月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陈峰看不懂的情绪,“七年前在奉天,我第一次见你,就觉得你不一样。你不像国民党特务,也不像普通的爱国者。你有一种……超乎常人的冷静和远见。那时候我就想,这个人到底是谁?从哪里来?”
陈峰心头一紧。他的来历,是最大的秘密,从未告诉任何人。
“后来,我观察你,和你合作,看着你带着队伍一次次绝处逢生。”苏明月继续说,“我慢慢明白了,你是谁不重要,从哪里来也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在这里,和我们一起战斗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这些年,我见过太多人倒下。有的死在战场上,有的死在刑场上,有的死在自己人手里……但你还活着,还带着这支队伍活着。这就是奇迹。”
陈峰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这七年倒下的每一个人,想起他们的面孔,他们的声音。有的他记得名字,有的连名字都忘了,只记得临死前的眼神。
“苏同志,你……后悔吗?”他问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走上这条路。”
苏明月笑了,那笑容在雪光下很淡,但很坚定:“我父亲是小学教员,从小教我读书识字。他常跟我说,读书人,要明事理,知是非。九一八那年,我在奉天女子师范教书,看着学生上街游行,被军警殴打。看着日军在街上耀武扬威,中国人敢怒不敢言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”
她望向远处的黑暗:“我加入组织,不是因为相信什么主义,而是因为相信,中国不能这样下去。我们这一代人,也许看不到胜利,但我们的孩子,孩子的孩子,应该生活在一个没有战火、没有屈辱的国家。”
陈峰静静听着。这些话,他七年前可能不理解,但现在,他懂。
“陈峰,你相信我们会赢吗?”苏明月突然问,和赵山河问的一样的问题。
陈峰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想起历史书上的记载:抗战要打十四年,要死三千五百万人,最后是赢了,但赢得惨烈。
“我相信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不是因为我知道结果,而是因为……我相信这片土地上的人。他们也许麻木过,懦弱过,但骨子里,有一种东西打不垮。就像这长白山的松树,冬天叶子掉光了,看起来死了,但春天一到,又会发芽。”
苏明月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“陈峰,有件事我要告诉你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林晚秋同志在重庆,处境很危险。军统在调查她,怀疑她是共产党。但她还在坚持工作,为东北争取援助。她让我转告你: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活下去。”
陈峰握紧了拳头。指甲陷进掌心,很疼。
“我会的。”他说,“她也要活下去。”
两人沉默地坐着,听着风声,雪声,岩洞里战士们的鼾声。
许久,苏明月站起来:“我该走了。”
“走?去哪?”
“回关内。”她说,“还有任务。”
“太危险了,等天亮——”
“不,现在就走。夜里安全。”苏明月戴上帽子,裹紧羊皮袄,“陈峰,保重。希望下次见面,是在胜利之后。”
陈峰送她到小路路口。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像一层纱。
“苏同志,”他叫住她,“谢谢你。”
苏明月回头,笑了笑:“谢什么,都是同志。”
她转身,走进雪幕,很快消失在黑暗中。
陈峰站在路口,久久不动。雪花落在肩头,积了薄薄一层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赵山河。
“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队长,你真要去抚松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