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要允许花开花谢。”
白衣仙人朝他点头,推开门扉,最后留给他一个晦暗的背影。
“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。沈淮,你要去外面看看,循着你的理想走在你的大道上,然后看到繁花盛开。”
江渺疏淡,懒懒散散,明白自己的使命,有一点私心。当她第二次看见他少年的模样时,听见他肆无忌惮的说爱她,免不了有一丁点恍惚。
沈淮已经炽烈又寂静的爱过江渺了,她明白。
于是江渺轻巧的折落火梅,告诉他。
“轻率”。
然后扶着少年的肩膀,替他推开新生的门扉,让他瞧见未来的山海风月。
这应当足够了,新生的风要吹遍四境九州。他年轻气盛、精力充沛、风华正茂,充斥着对世界的好奇。这双天青色的眼睛里只盛一枝火梅的轮回是不够了,广袤的草原在等待他。
她闻不到他身上缭绕的苦涩药香了。
请原谅她。
————
“黄泉主的枪还是太凉了。药楼楼主曾是陪伴他最久的死生好友,如刀剑般的人无心,却有一双温热的手。人的体温在流淌,轻轻一捏,就阻断了生息。”
“这——便是清浊之争落幕的最后一战了。”
酒馆里的说书人摇晃纸扇,不论台下听客如何吆喝,微微一笑就是不再多言。
“后面呢?怎么不讲剑尊与他的决战,刘书,你这样讲可是会被打的。”
相熟的听客开着玩笑,上云无人不知黄泉主的真相。毕竟神降的那一日,真相面目全非,无人抬首有颜以面天。
“讲了又如何,生死界限,早就划定了。人死还能复生不成?”
淡淡的声音传来,听客表情变了又变,流逝了太久的愧疚和悔恨卷土重来,他不再言语,看了一眼发言的青年,心道这话说出谁又能不后悔。
腰系药葫芦的青年身姿挺拔如松玉,霁蓝云绸,天青眼眸,细细看来叫人觉得眼熟。
听客后知后觉的嘶声,这模样,可真像殉道者沈淮前辈。
“你这是...?”云鬓花容的女人问。
“师父,”沈淮敛眸,抬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,“我只是听不得轻率的故事。”
“人死不能复生,世人如何故作姿态,表现出来也会显得虚情假意。”
“爱恨无用,悔恨愧疚如流沙,错怪了就是错怪了,迟了就是迟了。”
他搁下茶盏,腰间别着一枝火梅,无悲无喜对着沈药心说道:“西境的陌花到了花期,弟子要去碧血草原一趟了。”
“...罢了。”她挥了挥手,随他去了。
重逢再续师徒缘已是命运馈赠,她终究不该揪着过往去揣测自己的弟子。
记起与否,其实并无区别。
殉道者重归,那便是从未死过。而明明白白死去的人是没有活路的。
人死不能复生,医者当最为明白。
当第一缕春风吹拂过如浪般的草原时,沈淮摘下了第一朵陌花。
碧色草原夹杂着蓝紫色的小花,细碎如揉碎的星子。天地空旷,广野无垠,草原尽头升起了流光,沈淮眼眸虚虚的,没有聚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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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双天青色的眼眸里盛着整个春天的温柔,他握着花枝走向远方,春风卷起花瓣,医者满身风尘,他已看过了世间繁花。
沈淮的药葫芦在风中摇晃,时空交错,它便好似成了纸扇,上面绘满了青山白水。
少年又一次成了青年,这一次,命运拨乱反正。他风华正茂,前途尚好,好友亲缘圆满,是一生无缺无憾的命格。
如江渺所说的那样,他推开了院门,循着理想走在他的大道上,看遍繁花。
至于名为沈淮的天才医修是否记起前尘往事?
似乎谁也不知道知晓,他从未透露。
陌花轻轻摇曳,草原静悄悄地包容了他无疾而终的爱,他有少年的意气风发,又有曾经的温润如玉。
沈淮摘下花时总是想下意识回想起什么,他觉得他要放下,要释怀了,却又好像不是。
他一直在回想那支火梅。
日益稀薄的记忆里,江渺身上总是若有似无笼着一层火梅香,有点炽烈,也有点虚无。伴随着阳光、蝉鸣、风吹过竹的婆娑声,混合着书卷和墨的味道,汹涌袭来。
沈淮依然在爱江渺,可他快要记不清火梅的香气了。
请原谅他。
??
??
苏眠凤——火与雪、日与月、生与死
苏眠凤对金乌神火的执念诞生于一个寻常午后。
那时江渺牵着她的手,说要教她金乌逐日。
“看好了。”江渺并指轻点玉简,她牵着苏眠凤的手分明没什么动作,仅仅是抬起,苏眠凤却忽然觉得天空蓦然一暗,变得炽热难耐。
但这似乎不是变暗。
是无数金焰从她们相握的手奔涌而出,如万鸟朝圣般铺满苍穹。
苏眠凤能隐约感受到自己体内有什么力量在被人温柔的牵引带动,他像执笔的画师,火焰在云端奔流勾画,转瞬间绘成遮天蔽日的金乌逐日图。
神话中的三足金乌展开垂云之翼,每一根翎羽都燃烧着灼目的光芒,将晨雾都蒸腾成璀璨的金纱,笼盖天地。
院子内,早已化作人形的沧溟抖了抖手,下意识化浪拍海袭向天空的金乌,溅起的水珠转瞬即逝。与他相反的是凤凰青梧,金乌的清啼声令她神清气爽,连和苏眠凤拌嘴都忘了。
“喜欢吗?”
苏眠凤听见他在轻声询问着自己,她仰起头,红瞳里倒映着流火的天幕,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胸腔炸开,撞得她心口发酸。
“我喜欢。”苏眠凤认真道,她扭过头,循着内心的冲动脱口而出。
“但我觉得它缺了一把弓。鎏金神羽,势如破竹的神弓。”
江渺怔在了原地,火焰的影子在她苍白的侧脸上跃动,给这总显得冷淡的眉眼镀上温暖的光晕。
如玉如雪的人弯下腰,漫天流火转瞬即逝,苏眠凤听到他在道歉。
“抱歉。”
可他在道歉什么呢?苏眠凤抬眸看着他,一丝征兆都没有,一滴泪珠滚落,在下颌处碎成细小的光点。
眉心绘了纹路的金乌神女执弓,她会浮在空中,逼出一点赤血,背后便浮现华丽的金乌。
彼时火海坠落,神女眼里有一点冬末的新雪。
他熄灭了金乌,来到了她的面前。
她哽咽得说不出话,只是拼命的摇头,那些滚烫的液体不像是从眼睛里流出来,而是她正在流动的鲜血。
苏眠凤总觉得,她曾经向一个人说出了一个很无理、很奢侈的愿望。